劳力者

   我第一份工作的公司叫“顶峰”，第二份工作的公司叫“登峰”，名字都叫的响，只可惜理想与现实还是有距离的，而且这个距离还不小。

   刚进厂时我不知道一个工厂是由哪些部门构成，也并不明白这工厂是做什么的，甚至我连将要从事什么工作都不清楚，只是知道我迫切的需要一份工作，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进去了。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的每一份工作都带有一定的盲目性，这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非常的迷惘。从小学生开始老师家长就开始教导我们做人要有理想有目标，要持之以恒，但我却没有做到，我的每份工作都有很大的随意性，八年时间换了六七个工作，每个工作不管是其行业还是我所从事的具体工作都完全不同，从家具厂的品检品保到灯饰厂的包装工人，从电子厂的工程课长到贸易公司的船务跟单，从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到模型公司的客户服务等等都完全不同，每次都是从零开始，但做一段时间后就发现这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再勉强的熬一段时间后，悻悻的离场。我既没有目标也没有坚持，这使得我在工作八年后，每每到要找工作的时候，都还是会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工作，这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考虑到这些，我给女儿取名的时候还用了“持”的谐音，就是希望她以老爸为鉴，做人要有理想有目标持之以恒，但我自己做不到却来要求我的女儿，到时候她会不会撅着嘴反驳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东莞型的工厂，完全谈不上什么科技成份，简单的重复劳动，流程简单通畅：业务接到订单后下单给生产部，设计部出具设计图和材料清单，物控采购依据设计资料准备物料，几乎所有的物料都是在外采购或加工，只有极少部分简单的五金骨架是在本厂的五金车间生产，物料准备妥当就动工，由生产部主管分派任务，具体的组别依生产任务单和领料单到仓库领来相应的物料，便开始生产，也就出现我前面讲过的那一幕，整个工厂就是一个大的包装车间，因为生产任务就是包装，把这个产品所需要的零配件全装到一个箱子里去，不要遗漏或损坏，就是成品了，成品拖到成品仓，业务安排出货及催款，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做了一年多，我对灯饰也有了一些了解，虽然现在已经好几年没再接触这些东西，但灯饰店里的那些灯，只要看一眼，便对它的材料及构造能知道个大概。刚开始时觉着非常的漂亮新鲜，后来天天看就开始厌烦，就奇怪房间里干嘛装这么些乱七八糟花里胡梢的东西，又花钱又还费电，当时并不知道其价值什么的，只是估计那么大的东西应该是不便宜的，后来在广州的灯饰店看到一盏水晶灯要七八千，一盏最普通的三头餐厅小吊灯也要三四百，才忽然明白，哦，原来那时候装的那些东西竟这么值钱？我在那厂里装的最大的水晶灯有七层，两米多高，装的最大的欧式吊灯的底玻直径有一米多，要三个人抬着放，不然怕掰断，我在想那样的岂不是要好几万？但当时丝毫不觉得它的珍贵，只是完成任务，在我眼里它绝对不比中午加餐的那个鸡腿更有吸引力。

   这个厂的主要产品有两种：吊灯和壁灯。壁灯比较简单，主要由五金支架，弯管，玻璃或亚克力片以及零件包等组成。包装的时候一般也是先放五金支架，再放玻璃或亚克力装饰片，然后是弯管，最后是零件包，一般一个壁灯用一个小箱子装，然后四个或八个或十个什么的再装一个大箱子。吊灯其实结构也差不多，不过是五金支架大一些，玻璃大一些或亚克力装饰多一些，弯管和零件也多一些而已，另外多了几条吊链。生产时组长给每个人分配好任务，谁封空纸箱，谁放五金支架，谁放玻璃，谁放弯管，谁放零件包，谁再把放完东西的纸箱封起来，谁再把封好箱的成品搬到栈板上拖到临时存放区，都会安排好。这些工作里面稍稍有一点技巧的就是用胶纸机封纸箱，看起来挺容易，但要熟练要快还是要花一番功夫的，我在练习了两三个月后就成了熟手，基本上象装壁灯的那种小纸箱，一栈板三百来个，我能在五分钟内搞定，当时在厂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还有使用叉车也需要一些力量和技巧，开始我用它拉货时非常吃力，也完全无法掌握它的方向，好在接受能力强，很快我便已控制自如了，甚至空载时可以拿它当滑板，一脚踩着一脚蹬地，驾着它在车间的货物和人群中穿插飞奔，到目的地一个急刹车，又快又稳又准，姿势帅过兰保。

   特别想讲一讲当时厂子里的一个奇怪现象。

   因为饰灯本是一些容易损坏的东西，物控部在发放用料的时候都会加一些备用品，特别是玻璃，弯管，灯头等等给的就更多，以备损坏时更换。那么如果包装时并没有损坏或损坏的少，这些备用品就不会用到或会有剩余，这时候就需要退回到仓库，但退料比领料麻烦得多，因为领料的时候，仓管已经事先有了生产派工单，也就已经事先准备好了你要领的物料，生产部只要拿了领料单过去，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物料拖走就完了。可是退料就不一样了，仓管并不知道你会退回来什么东西，款式多，数量少，型号杂，可是每一样都得拿出来一个一个的登记，他们会非常的不耐烦，态度也会非常差，这还不说，做完登记后，仓管会要求退料的人自己把那些物料放回到仓库的货架上，这是最恼火的，偌大的仓库，林林总总的物品不下上千个，要一个一个的对号放回去，谈何容易？再加上仓库也是铁皮棚子，又闷又热还得要爬上爬下的去找，遇到什么亚克力片是压在最底下的，你还得把上面的东西一袋袋搬开，真是苦不堪言，一番退料下来，小小的几十样东西会把你折磨的不成人样儿。后来这事发生多了渐渐的就滋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发明的，但我进去时发现这个现象已经蔚然成风甚至可以说是达成共识了。

   既然退料麻烦，那就不退了呗，可不退，这些东西怎么办？总不能吃到肚子里去，很自然的想到扔掉，但是厂里有规定，完好无损的物料是不准扔掉的，不然会被罚款，那么怎么办呢？好办！完好无损的不准扔，我们就把它弄损，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当废品扔掉了。于是一个单做完后，我们都会偷偷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那些备品拿出来，玻璃，弯管或灯头什么的就把它们砸破，五金支架就把它们掰断或掰弯，零件包给它拆散，完了后再囫囵的拿个烂纸箱装一装，拖到垃圾堆一扔，啊，轻松多了！生产部不用退货，仓管也不用麻烦登记，两全其美。不要以为只是员工为了偷懒才会这么做，主管们对这些行为是默许的，不然谁有那么大胆子敢这样胡作非为？权责不分，什么奇怪的事都可能发生。

   在这个厂工作了一年多，因为工作极其简单，我上面讲的基本上已经涵括了我所从事过的所有内容，做这些工作真的不需要脑子，眼睛或者耳朵，只需要汗水，因为工作太繁重，太忙碌，你根本就无暇去想其它一些不着边的东西，只是一个劲的埋头苦干，任凭你的汗水尽情挥洒，临下班已近虚脱，然后就狠命的吃一顿，那时候我的味口极好，我觉得食堂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吃两份，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不但没有摧残到我的身体，反而还长胖了，一个月长了差不多十斤，奇了怪了，在家里老妈为了把我养胖点，想尽办法的补也没见任何成效，没想到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竟办到了，真是有心开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说到这里，我也想记一记用餐的情况，虽然写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不雅，但却真实。就像我在前面一节里写到的那样，这个工厂的夺命狂奔之用餐篇着实是一大奇观，后来我曾经想过为什么这些人（包括我）为了吃个饭要如此的拼命，甚至不惜冒着被罚款的威胁？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就两点，一：饭菜的质量及数量会随着你排队的名次发生变化；二：你能够用来休息的时间会随着你排队的名次发生变化。先说第一点，食堂肯定是大锅饭，厂里为避免浪费会控制一定数量，排到前面的会有比较充足的饭菜，越往后会越差，甚至有部份食量大的人吃完第一份还会再排队吃第二份（我有段时间就曾搞过），这就造成了排在后面的人饭菜质量不好和数量不足，甚至经常发生排在最后的几个没有饭或菜的现象，所以为了能吃饱肚子这个最原始的要求，这帮人要拼命跑，这是其一。其二，中午的休息时间是固定的一个小时，如果排在最前面，就可以最早的吃完，最早的洗碗，然后最早的休息，而你能够用来休息的时间就可以得到足够的保证；如果排在最后面，两佰来号人轮到你名下起码得要个二十来分钟，吃完饭再洗碗又得排队，这一路折腾下来怎么着也得个四五十分钟，刚躺下还没睡着呢铃又响了，又得起来上班，铁打的也受不了，于是乎，介于这两方面的原因，人民不受控制的狂奔，就为了这顿饭。这乱七八糟的现象更是阻碍了正常的秩序，乱上加乱，甚至经常发生为了插队而打架的事。

   我也曾想为什么管理层会如此的无能，连这样一个简单的现象都控制不住？难道很难解决吗？每个人都有固定的餐具固定的座位，让饮事员事先把饭菜打好放在每个位置上不就可以了吗？或者更简单的把员工分成两批，下班时间错开半个小时不就完了吗？唉，还是那句老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管理干部的餐厅和员工的厅是分开的，饭菜也是分开的，所以他们不会有这种体会，估计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现象，即便注意到了可能也只是在想，管他妈的，乱就乱吧，关我屁事，只要工作上不给我出漏子。即便是有时迫于老板的压力不得不管的时候，也是采取粗暴的处分和罚款等方式来强行压制一下，岂知这如何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甚至连皮毛问题都没有解决。

   因为不满食堂的饭菜质量以及服务水平，在我进去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厂里竟发生了全体员工罢餐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所有人都已事先得到通告，下班后都没进食堂而去外面的小饭馆，我从来都是一个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的人，其实并没有觉得食堂的伙食有多差，而且我总是跑在前面，所以对他们的服务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所有人都没有去食堂，我也不好意思做叛徒，但我又没钱不能像其它人样去外面饭馆吃，于是乎只有以绝食来响应这次行动，下午上班时真担心这罢餐的事晚上会继续，那会要了我的小命，还好厂里的干部及时化解了这场风波，我也终于吃到了久违的饭菜，唉，这就是俺们的追求了！

   前面已经说了，繁重的体力劳动消耗了所有的精力，让你无暇去想一些不着边的东西。这个工厂的管理者显然对商鞅的“愚民”政策是深有领会的，他们不仅要愚民，而且最好是把人变成机器，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最高境界。我想我在这里就是一个“劳力者”吧，是属于“治于人”的那一类，是一个被愚且竟不察觉的民，终日不知所为的忙碌着，还傻里叭唧的享受着简单的快乐，直到女朋友的到来，才结束了这段梦一样的旅程。当然不是美梦，但咱也不能清高的说它是恶梦，反正就是一段糊里糊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