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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5

    一路走,一路唱(二十)

    人上一百

     

       我们老家有句俗语: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意思有点类似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既然工作内容太简单,没啥好交待的,那我们就写写这些人吧,我想花一些篇幅来详细描述一下一直活跃在我脑海里的这些人。

     

    人上一百之:孟夫子

       我把这个人放在第一位,因为在厂里时,他跟我走的最近,虽然所有人对他都没什么好印象,可我并不讨厌他。

       他是湖北襄樊人,算是我老乡,长相很猥琐,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的,而且面黄肌瘦,比我还瘦,简直就像个鸦片鬼,我倒不是故意抹黑,实在是实话实说。在我进厂半个月后,他也进来了,而且跟我在一个组,也是因为他的到来,使我本来已经戒了三天的烟又抽了起来,不过这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没脸。当时因为手里已经没钱,所以我迫不得已戒烟,他上班的第一天知道我是湖北人就跟我熟络了,晚上不加班,他问我附近有什么消遣,我说看录像吧,于是两个大男人跑去看录像,他买了票,并指着旁边的零食摊问我要什么,我本来是想忍住的,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拿包烟吧,于是他给我买了包烟,好像也是两块五的《长城》。要说我这人还真他妈奇怪,竟会跟个初次见面的人提这样的要求,我也想到第一次跟女朋友约会,也是看录像,我也有要她给我买包烟,真是好笑,这样无厘头的要求竟没有遭到过拒绝。而且后面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差不多一个月,他都无偿供应我的香烟,虽然要不了几个钱,可从这点看,他还算够朋友。

       他是襄樊人,常常拿诸葛武候,孟夫子当自己的先人来夸耀。他自是没有这些人的才华德行,但有一点与孟夫子有一比:风流。不过他那个样子看起来下流比风流要多一些,常会低眉顺眼的去给一些小女生献媚,多会遭来一番白眼和一阵恶语,屡屡碰壁后,他不知在哪里找到一个花钱买享受的窝点,从此隔三差五的就会去一趟,每次都是兴致勃勃的去,无精打采的回,还意犹未尽的要跟我分享他的感受。

       从闲聊中我了解到他原来在家乡应该也风光过,开过发廊但后因涉嫌黄色交易被封;炒过股票也赚过大钱,但碰到大熊市血本无归;后也开过麻将馆,毫无悬念的也被封了;无所事事出来到东莞打工,先在一个手袋厂做杂工,为了去火车站接一个曾经的“红粉知己”而误了上班,被开除后就来了这里。开始我对他说的这些只是半信半疑,特别是他说他曾赚过很多钱这一点,觉得他可能吹牛皮的成份多些,后来有一件事让我确定他说的这些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

       进厂两个多月后,手里渐渐有了几个零角子,空暇时便出去四处转转。这个灯饰厂在沙田镇民田村,算是个比较偏僻的地区,主要公路就是一条沙太路(沙田到太平),这工业区就在沙太路右手边,左手边则是一望无垠的农田,靠路边的是一排排民居,一楼多半改成了档口,卖点日常用品什么的,赚点打工仔的血汗钱,娱乐场所也挺多,其中我们常去的录像厅就是其中的一个,录像厅在二楼,一楼是打桌球的。

       这个周末我和孟夫子照例去看录像,走到一楼时看到靠里的一个房间不断的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他起了好奇心,非要去看看,我们就进去了,里面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烟瘴气,但很安静,大家都神情专注的盯着中间的一张桌子,我们又往前挤了挤才看清,那是张方桌,四个人分别坐在四个方向,每个人面前放着三张扑克牌,两张是翻开的,一张是盖起来的,除了三张扑克牌外还有一样东西,钱。我明白了,他们在赌博,聚众赌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聚众赌博。平时在家里也打打打麻将什么的,但多半是亲戚朋友之间的消遣,输赢最多几百块,纯粹是个娱乐。但看到现在这架势才知道什么是赌博,每个人面前都码着一沓沓的百元钞票,估计每家都有个十几二十万,每次下注就会抽一叠,大概的数数后丢上去,就像丢掉了几张废纸。而周围的人还会根据牌面的情况自由选择跟庄下注,这一来赌注就更大,这些人若只看外表,你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们同赌徒联系起来,有抱小孩的妇女,有文质彬彬的眼镜貌似老板,也有弯腰驼背的老头老太太,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桌面,面容随着每一次的开牌不停的变换扭曲着。

       我对赌博没什么兴趣,也看不懂,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但孟夫子却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就像看到了久违的情人,两眼冒精光,他只稍微观察了一下,便抛出兜里不多的几张钞票加入了战斗,他一边下注一边跟我解释说他们现在玩的是一种叫“三公”的赌博游戏,有点像二十一点,比大小,如果三张都是“公”也就是JQK中的一种,就最大等等,这游戏因为是用来赌博的不是用来娱乐的,所以规则其实很简单,关键是能很快的见输赢。不到半个小时,孟夫子的六七百块已经变成了两千多,他兴奋异常,我也很替他高兴,毕竟赢比输好,出去又可以好好喝两杯了。但他并没听我的劝告而收手,我也没有劝太多,因为心存侥幸,总盼望着如果能赢更多当然更好。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很快,赢来的钱又输掉了,连那几百块的本钱都输掉了。澳门赌王何鸿森曾分析过开赌场为何可以赚钱,因为赌徒都有一种好品德,那就是不输到光屁股不离开赌场,在赢钱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即便暂时离开他也会再回来,只有输到光屁股了才会真正离场。

       孟夫子显然是真正意义上的赌徒,他问我身上有没有钱,我说有两三百块,他可能觉得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告诉我在宿舍他的行李箱里有一千多块钱,让我帮他拿过来,并告诉了我密码。我觉得不太好但看到他那心急如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拒绝,而且此时我也还是心存侥幸的,希望他能翻本,唉,赌徒的劣根性。最终那一千多块也被他输掉了,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两千多块(如果算上他开始赢的一两千,应该有三四千块)就烟消云散了,按当时的工资算,这点钱可得干他妈的五六个月呢。

       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输了这些钱,而是输钱后的样子。有种说法,如果你想看清一个人,就跟他打几圈麻将,一般人一上牌桌就会原形毕露,我还想补充一点,最好要让他输,输了更容易把原形露出来。所以我想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原形吧,坦白讲,如果我输了这些钱,我一定会非常懊恼,我怕输所以我不赌,但从他脸上我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猥琐,一如既往的轻松,他甚至还用剩的几十块买了点花生,牛肉干,和几瓶啤酒,跟我坐在小店外喝了起来,他也没有太多的去讲述刚才的事情,只是还在后悔有几把错过机会。第二天以至于后面的时间,我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他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了,他输了这些钱却并不放在心上,所以我估计他应该确如他自己说的,曾经过大风浪,曾赚过很多钱也曾倒过很大霉。

       另一件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是他的一个电话。2000年春节我回老家了,除夕的时候,老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老半天才听清是找我的,我很纳闷的接过电话,因为正值除夕,到处都在放鞭炮,非常的吵,完全听不清,我对着话筒拼命的喊:喂,喂,喂……过了好几分钟,等那一阵刚好过去,我终于听清了是孟夫子,这让我非常诧异,他在东莞的厂里没有回家,他一边说一边呵呵的傻笑,他问我家里是不是在放鞭炮,还告诉我东莞也在放烟花,很漂亮,他说打个电话给我拜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等等,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我本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一直相信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一套,读书时还有几个狐朋狗友混来混去,后来参加工作,大家都忙,再加上我远离家乡几千里,渐渐的都淡了,而且后来因为太久不联系,对于对方的情况已经完全的不了解,即便再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变得客套起来,甚至每次回老家后我都不想去找他们了,我会担心我的冒然前往会不会影响到别人的生活?可能朋友们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吧,所以也极少跟我联系了。这么一来,朋友自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淡了。

       但没想到在这千禧之年的除夕之夜,我竟接到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还不算朋友的这么一个人的电话问候,而且是唯一的一个电话问候,当时真的是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就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差劲,还是值得交往的。

       春节过后我回到厂里又见到了他,问他怎么过的,他说白天打麻将,晚上去那个安乐窝,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日子。再过了一个月,他想辞职去对面的一家五金厂,那个厂是做锁具的,他想去做的是一种叫打磨的工种,就是用手抓着球形锁粗胚,放到砂轮上磨,把它磨光磨亮。这工作极其辛苦,因为打磨时会产生大量的热,所以哪怕广东天气炎热,但做这工作不得不戴好几层帆布手套,即便这样,时间长了都还是烫手;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打磨时会产生大量的金属粉尘,而且金属粉尘不像灰尘用水冲洗一下就干净了,它会粘在皮肤上轻易根本弄不掉,如果掉入眼睛或吸入肺腔危害就更大,所以这工作一般不能做太久,而且要戴眼罩和口罩穿长袖衣衫。这样一来,金属粉尘就会粘在裸露的皮肤上,主要是脸颊,眼圈周围和手腕到小臂的范围。每到下班时我们就能见到他们,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就像大熊猫,还配合着一双黑黑的熊爪,太阳照在这些金属粉尘上还会令它们泛起阵阵幽蓝的光,说不出的诡异。

       这样的一个烂工作还有很多人抢着去做,因为工资还不错,计件的一般有两千多,这比起一般的工作要强很多倍,所以即使条件恶劣,孟夫子还是想尽办法的去跑关系希望能被聘用,但最终未能如愿,他找的那个人收了他的钱却并没有帮他把事办好。但他却因为矿工去应试被原来的灯饰厂给开除了。

       他走的时候是我送的,我帮他拎着箱子,走到沙太路边上等车,当时说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猥琐,一如既往的轻松。

       再后来,我还见过他一次,他来拿之前留下的一床毛毯,他告诉我他在厚街的一个家具厂上班,并要我有时间去玩,但我没有去过,这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在厂里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形象还是因为生活方式或其它什么,所有人都很讨厌他,男的女的都一样,但我倒没觉得他有多讨厌。就如电影《大河恋》里哥哥在弟弟死后的那番感慨:他很勇敢,他过着一种我一辈子都想过但却无胆尝试的生活。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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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 彤wrote:
    一路走,一路唱,一路快乐着就来到了你的家,周末快乐,常来呦!
    June 16
    suaizi huangwrote:
    人生一世百态多啊~~做好自己最好
    June 16
    yunzhu liuwrote:
    hehe
    Jun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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